论爱情

淡豹

有一种说法是，屠格涅夫始终没有结婚的原因是他只爱过一次，而那是个已婚女人。波琳·维亚尔多夫人是一位美丽、有才华的夫人，在屠格涅夫认识她前，她早已是位太太。更要命的是，她婚姻幸福。沿着这种思路下去，屠格涅夫就是一个心中怀着盼望而毫无指望的人，充满奉献精神，受折磨，高尚，可怜，忠实——像我们想要拥有而无法拥有的丈夫，比现实中会背叛、会杳无音信、会欺骗的丈夫要好一些。

很多人就是这样考虑金岳霖的，他与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妻比邻而居。很多人会认为，这种无望的高尚让屠格涅夫拥有创造力，擅长写让爱情走向悲剧性结局的小说，让金岳霖成为不凡的哲学家，由于在现实中缺乏直接的慰藉而在文学或逻辑学中建筑了属于自己的天堂。

然而有另一种说法是，屠格涅夫在24岁时就爱上了女佣并有了私生女。屠格涅夫生长在俄国贵族家庭，这样的儿子常常与女佣私通，也常常有私生子女，其中一部分的私通也许和爱情有关，同时也不免与性和权力有关。屠格涅夫暴怒的母亲立刻驱逐了女佣，那孤零零的女孩子独身去了莫斯科，赁屋，当裁缝，大着肚子，生下女儿别拉盖雅。有权力的人往往想要占有可以属于自己的一切，又同时隔绝那些会玷污自己的东西。因此屠格涅夫的母亲派人前往莫斯科，以付赡养费为代价掠走了女婴别拉盖娅，把她在贵族庄园内抚养长大。

而屠格涅夫自己在成年后始终住在波琳·维亚尔多夫人家附近。女儿五岁时，他把女儿送去她的家，请维亚尔多夫人代为抚养，直到女儿成年，出嫁。当维亚尔多夫人自己的两个女儿出嫁时，屠格涅夫也送上了嫁妆。他仿佛在对她们扮演一位更好的父亲，而他让维亚尔多夫人扮演一位比女佣更好的母亲。

这些听起来既残忍得令人惊讶，又慷慨大度。可能这三样都是爱情的本质，是另一种变形的不离不弃，是一夫一妻制、鞭打出轨者、颂扬“一生真爱”、向往青梅竹马、要求已婚者一生一世未曾斜觑过路上行人的世界所不太能接受的。

第三种说法是，屠格涅夫的小说《初恋》来自于真实，他还是个孩子时，爱上了一位比他年长的贵族公主，她对他的亲热与冷淡让男孩子饱受折磨，后来他发现这位公主是他父亲的情妇。这种故事是如今读者容易接受的——权力、金钱、交换、野心、无知、纯洁的恋慕被现实打败。

而第四种说法是屠格涅夫在晚年深深地爱上了一位年轻的女演员，她在他的剧作里扮演少女韦罗奇卡。他六十岁，她二十五岁，二人曾经在同一节火车车厢里旅行过30公里，也是他们仅有的独处。他写了许多热烈的信给她，“我不会改变我的爱慕之情——我对你的爱至死不渝。”然而他很快去世了。没有人知道她是否回报过这位老人的爱情，她嫁给了一位轻骑兵军官，这是她一生三次婚姻中的第二次。

很多人就是这样考虑金岳霖的，他与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妻比邻而居。很多人会认为，这种无望的高尚让屠格涅夫拥有创造力，擅长写让爱情走向悲剧性结局的小说，让金岳霖成为不凡的哲学家，由于在现实中缺乏直接的慰藉而在文学或逻辑学中建筑了属于自己的天堂。

凡人的爱情形态多样，有的样子难看，有的是难解的谜团，有的是一再重复，有的是变了形的照顾，凸透镜下倒立成像的不离不弃。凡人在不断重复的生活中寻找爱情，在爱情中寻找突破生活的希望，而故事往往是：

你与一个轻骑兵结婚，分手，又与另一个轻骑兵军官结婚。

你热烈地喜欢一个乐队，又热烈地喜欢另一个明星。

你在基金从业者中挑选你的伴侣，失败了，你选择了一位律师。

你的丈夫是一个农民，你和他一起打工，他是瓦工，你和电工偷情。

你嫁给一个公务员，他和你都觉得此生漫漫无绝期也缺乏希望。有一年他决定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复习司法考试，你更累了，也有些惊喜，你以为将会是另一种丈夫了，另一种生活。第一年他失败了，差得不多，第二年他成功了，不过你们讨论之后决定还是不辞职的好，律师收入不稳定，另外他的年纪也多少有些大了。他觉得自己在单位里有升迁的希望，你想一想后意识到一旦他成为律师，可能会经常出差，你会更累。两年后他没有升迁，不过有了新爱好，种美人蕉、多肉植物、蒜苗，家变得浓密深绿。生活多少算是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