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不掩瑜（宋朝人唱元曲怎么了）

昔日梁羽生在其文章《金庸梁羽生合论》中说金庸先生在小说中写“宋代才女唱元曲”的谬误，侠客君偶然一个兴趣在网上以“说金庸小说里有宋人唱元曲”为关键词搜索了一下，居然找到了一篇《且看金庸如何诡辩<金庸梁羽生合论>对其“宋代才女唱元曲”的批评》的文章。

金庸先生“宋代才女唱元曲”的事情，本出于《射雕英雄传》，郭靖背着黄蓉去找一灯大师求医，黄蓉听到一灯大师的徒弟唱了“山坡羊”的一套散曲，黄蓉也应景唱了一曲“山坡羊”来恭维一灯大师的徒弟。但这篇文章却提到一个叫南窗寄傲生的人为金庸先生辩护，还批评此人为金庸辩护的做法，直接说：“梁羽生指责金庸射雕‘宋代才女唱元曲’，南窗寄傲生以钱钟书《管锥编》‘作者耽佳句，读者不可参死句’等论述为金庸辩护，可谓似是而非。因金庸射雕中南宋人黄蓉唱元朝人张养浩《山坡羊》，是时代错误兼缺乏诗词原创能力。且看钱钟书《管锥编·全宋文卷三四》相关完整原文：‘《庄子》述老子、孔子、颜渊等问答，声音意态，栩栩纸上，望而知为逞文才之戏笔，非秉史德之直笔；人如欲活适所以为事不悉真，作者耽佳句，读者不可参死句也。’南窗寄傲生故意漏掉了钱钟书所说的“望而知为逞文才之戏笔”，请问金庸除了‘宋代才女唱元曲’的时代错误，难道直接引用元朝人张养浩的《山坡羊》，能算是‘逞文才之戏笔’吗？我们批评金庸的出发点，是有人将之吹捧为比肩四大名著，请南窗寄傲生拿出《三国》《水浒》《西游》《红楼》中，有小说人物直接引用后代名家诗词的例子，否则你为金庸所作辩护只能是以失败告终。”

然而侠客君却觉得，这篇文章说这个话可是太过于绝对，就以四大名著为例，里面就有不少错厄，比如在《西游记》中，侠客君今天所说的这一处失误那就是错得很离谱，侠客君说的已经不是小说人物引用后代名家诗词的例子了，说得更直接一点，那是小说人物引用的典故有误。

在《西游记》第五十五回里面，西梁女国那位蝎子精抓了唐三藏之后，以言语挑逗唐三藏里面就提到一个典故：“女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 ‘我头光服异怎相陪！’那个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这个道：‘贫僧不是月阇黎。’”

在蝎子精与唐三藏的对话里，我们明显就看到“我愿作前朝柳翠翠”这么一句话。《西游记》讲的是唐朝的故事，那么在这里说“前朝”岂不就应该至少是唐朝以前的朝代。然而，这个所谓柳翠翠和月阇黎的故事却是出自明代冯梦龙《喻世明言·月明和尚度柳翠》一文，冯梦龙的“三言”（《喻世明言》、《醒世恒言》、《警世通言》）乃是明代的话本小说集，里面很多故事并非冯梦龙原创，乃是冯梦龙根据民间的一些传说故事编撰而来，与同时代的凌濛初的拟话本小说集《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并称为“三言二拍”，可算得上是明代短篇小说的巅峰之作。然而，这月明和尚度柳翠原故事则是自南宋时就已流传开来，元代剧作家王实甫还据此编写了“月明度妓”的戏剧。但是月明和尚和柳翠翠的故事，发生的历史背景却是南宋绍兴年间。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姓柳的书生高中之后被授临安府尹一职，结果柳书生上任之时，临安大小官员及各界人士都往接官亭迎接他，独独就缺了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禅师。柳府尹好大的官威，就此恨上了玉通禅师。后柳府尹认识一个色艺俱佳的歌妓吴红莲，便教唆吴红莲去水月寺勾引那玉通禅师破戒，并承诺事成之后让吴红莲从良，否则就要重罪处罚。那玉通禅师一时没看破魔障竟还真就上了套，待明白前因后果之后，玉通禅师竟真个自己圆寂了。然后玉通禅师投胎转世，成了柳府尹的女儿，名唤柳翠翠。因柳府尹病故，柳翠翠辗转成了妓女。月明和尚是玉通禅师的前世好友，也是个得道高僧，便来度化这位前世好友。

所以，在《西游记》中，蝎子精与唐三藏口中所说的柳翠翠和月阇黎的典故来于此处。也就是说，《西游记》一部写唐朝故事的小说，里面的小说人物竟然引用了一个发生在宋朝的故事，这和金庸先生在《射雕英雄传》里写黄蓉一个宋朝人唱元曲又有何分别呢？

金庸先生写黄蓉唱元曲恭维一灯大师的徒弟，其本意还是“她唱的这首曲中极赞粪土功名、山林野居之乐”，当时他们所面对的是一灯大师渔樵耕读四大弟子中的樵子，一曲“山坡羊”倒也应景。再说到《西游记》里面，蝎子精与唐三藏的对话中引用柳翠翠和月阇黎的典故，那蝎子精是劝唐三藏与其做个一双两好、恩爱夫妻，殊不知这个典故却是玉通禅师前世的好友月明和尚看到柳翠翠自甘堕落，来为柳翠翠指点迷津，让柳翠翠再度皈依。在这个时候，蝎子精用这个典故和唐三藏对话，显然是不恰当的，原本是想勾引唐三藏要夺其元阳，反倒成了提醒唐三藏要守戒了。

从这里来看，《西游记》中用这个典故：一方面年代搞错了，取经故事设定的是唐太宗贞观年间，唐朝人之间的对话居然引用了宋朝的典故，这不就是穿越了；另一方面，蝎子精本意要引诱唐三藏却用了个提醒唐三藏要守住佛门戒律的典故。这不是大错而特错吗？所以，侠客君在前文提到的那篇文章提出来的那些话，岂不是作者自己在那里鸡蛋里面挑骨头。其实梁羽生与金庸本就是好友，所谓《金庸梁羽生合论》中，梁羽生提出那些个观点，侠客君认为这是文人之间“以文会友”的见证。

其实《西游记》中还有不少错误的地方，比如曾经在网络上就有文章说一个什么学生指出小说里的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但是纵然如此又怎么样呢？和其本身为中国古典四大名著的文学史地位而言，那些也只是白璧微瑕，正所谓瑕不掩瑜。同样的，金庸先生小说里面黄蓉这个宋朝才女唱元曲，不也是瑕不掩瑜吗？和金庸先生对中国武侠小说发展的贡献而言，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了。

诸君以为何如呢？